卦名與卦象
兌,兌下兌上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兌」是喜悅的意思。在卦象上,一條陰爻進升到兩條陽爻的上面,象徵內心的喜悅流露於外在神情,所以命名為「兌」。
《序卦傳》說:「巽是進入、順從的意思,能夠深入人心並順從正理之後,自然會感到喜悅,所以接著出現兌卦。」這就是兌卦排在巽卦之後的原因。
卦辭
兌,亨,利貞。
【白話解析】 說「亨(亨通)」,是因為兌卦本身就具備喜悅的特質,因而給予它亨通的肯定;說「利貞(利於堅守正道)」,是因為擔心它有所不足,因而提出告誡。
人與人之間和悅相處,事情自然亨通。但是,陰柔與陽剛互相取悅時,很容易流於阿諛諂媚、偏離正道,所以卦辭特別告誡一定要「利貞(守住正道)」。
《彖傳》
《彖》曰:兌,說(yuè)也,剛中而柔外,說以利貞,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。說以先民,民忘其勞;說以犯難,民忘其死,說之大,民勸矣哉!(讀音注:「說」通「悅」;「先」音「現」,反切為「西薦反」,意為領導、率領;「難」音「那(去聲)」,反切為「乃旦反」,意為危難。)
【白話解析】 這段《彖傳》先解釋卦名,再用卦體結構來說明卦辭,並對「喜悅」的功用給予極高的讚美。
「兌,說也」,這和咸卦說「咸,感也」是同樣的寫法。「咸」字去掉「心」字旁,「說(悅)」字去掉「言」字旁,象徵咸卦是無私心的自然感應,而兌卦則是不靠花言巧語的真誠喜悅。
在卦體結構上,「剛中」指的是九二和九五,「柔外」指的是六三和上六。陽剛居於中位,代表內心誠實堅定;陰柔處在外面,代表待人接物溫和柔順。外表雖然和顏悅色,內心卻剛正有原則,這就叫做「悅而貞(喜悅且守正)」,所以說「利貞」。
《易經》蘊含天地人的道理:「順天」指的是上兌卦,「應人」指的是下兌卦。用天理去衡量覺得順理成章,所以叫「順天」;用人心去體會覺得安適妥貼,所以叫「應人」。說到底,天理和人心的核心就是一個「正」字;如果取悅別人不合正道,就無法順天應人了。「民忘其勞」就像大禹跋山涉水、疏通河道治水,以及周宣王修築朔方城池時百姓的賣力;「民忘其死」就像商湯討伐暴君時百姓盼望他來解救,以及岳飛在蔡州、朱仙鎮抗金時將士奮不顧身。
【義理闡發】 喜悅本身就能帶來亨通,為什麼還要強調「利貞」呢?因為兌卦內部「剛中」,存心真誠,這本來就無往不利;但外部「柔外」,就怕流於不正當的迎合,所以必須守正才能真正獲利。
只要這份喜悅合乎正道,就能上順天理、下應人心。領導者用這種正道的喜悅去帶領百姓,百姓就會忘記勞苦;帶領百姓去冒險犯難,百姓就會忘記生死。要知道,貪圖安逸、厭惡死亡是人之常情,如今竟然能忘掉勞苦與生死,這看似違反常情,其實是因為內心充滿了喜悅,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辛苦與危險。
百姓為什麼會如此喜悅呢?因為他們明白聖明君主讓他們勞苦是為了讓他們日後安逸,讓他們冒險是為了讓他們長久生存,因此發自內心地喜悅並互相勉勵。「由上層去勸勉百姓」和「百姓發自內心自我勉勵」,這兩者的境界相差太遠了!所以聖人由衷讚嘆:「喜悅的感召力真是太偉大了,百姓都自動自發地相互勉勵啊!」這正是「守正」之所以能帶來大利益的原因。
《大象傳》
《象》曰:麗澤兌,君子以朋友講習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麗」是相連、依附的意思。兩個湖澤相連在一起,水流互相滋潤滲透,彼此都有益處。就像水往潮濕的地方流一樣,萬物各自依照同類相聚,朋友相處的道理也離不開這個原則。
「習」字的本義是雛鳥反覆練習飛翔,所以字形從「羽」。《禮記·月令》說「鷹乃學習」,就是借用鳥類學飛來比喻人的學習——反覆練習所學的技藝與學問,直到純熟為止。「講」是藉助朋友之間互相討論,以探究事物的道理;「習」是自己反覆練習,以在實際生活中實踐這些道理。朋友之間從容切磋,先透過「講」把道理弄通,自己再切實體驗,接著透過「習」把功夫練熟;如此一來,內心與道理融為一體,所懂的知識就更精深;身體與事務相互協調,所具備的能力就更穩固,讓人想停都停不下來,這時真正的喜悅就在我心中了。
初九
初九,和兌,吉。
【白話解析】 這裡的「和」,與《中庸》所說「發而皆中節謂之和(情感抒發都符合節度就叫做和)」的「和」意思相同,是指他的喜悅沒有任何偏私乖戾,完全出於性情的正當與道義的公正。「吉」是指沒有人厭惡、沒有人嫌棄,無論在家裡還是邦國都能通達無阻。只要喜悅能做到「和」,就是順天應人,哪有不吉祥的道理?
初九以陽剛之爻處在兌悅的卦體中,位置在最底層,上方又沒有陰爻與他產生私情牽扯(初九與九四同為陽爻,不相應),這說明他的喜悅純粹而端正,因此爻象與占斷如此吉祥。
《象》曰:和兌之吉,行未疑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在兌卦這個講求喜悅的結構裡,最忌諱陰爻與陽爻緊密相鄰(因為容易產生私情諂媚)。你看卦中:九二緊鄰六三、六三緊鄰九四、九五緊鄰上六,只要陰陽相鄰,就難免讓人起疑(例如夬卦上卦是兌,小象說「中未光也」;萃卦上卦是兌,小象說「志未光也」,所謂「未光」都是因為有私情可疑而顯得不光明正大,本卦上六「引兌」也同樣說「未光」)。唯獨初九沒有和任何陰爻緊鄰,既然沒有私情糾葛,就沒有什麼好懷疑的,所以說「行未疑也」。這裡的「行」是指與人和悅相處;若初九變爻,下卦會變成坎卦,坎代表狐疑,這正是「疑」的象數來源。
九二
九二,孚兌,吉,悔亡。
【白話解析】 本卦六爻都沒有正應,所以專從相鄰陰陽爻的關係來分析。九二陽剛居於中位,代表內心充滿誠信(「孚」);但他以陽爻居於陰位,本有悔恨的隱憂——因為前方的六三正主動跑來討好(「來兌」),彼此私情相近,加上位不正,所以按理說難免會有悔恨。
九二處在喜悅的時代,上方緊貼著陰柔的六三,如果隨便接受她的討好,肯定會招來悔恨。但好在九二具備陽剛中正的美德,內心充滿誠信,即使面對小人(六三)的逢迎,也能自我堅守、不失正道,這就是孔子說的「和而不同(與人和睦相處,但不隨波逐流)」。占卜到此爻的人,如果能像這樣憑藉誠信與人和悅相處,就能獲得吉祥並消除悔恨。
《象》曰:孚兌之吉,信志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內心所堅持的念頭叫做「志」,「信志」就是「誠心」二字。九二陽剛充實又居中位,他的誠信完全發自內心剛正的志向,哪裡會為了討好小人而迷失自我呢?(注:革卦九四也說「信志也」,字面相同但意思不同——革卦是指「讓別人相信我的志向」,這裡的「孚」則是指「自己內心堅定誠信」。)
六三
六三,來兌凶。
【白話解析】 從內卦走向外卦稱為「往」,從外卦退向內卦稱為「來」。六三之所以「凶」,是因為她不僅得不到別人的接納,反而會招致別人的厭惡。為什麼呢?因為初九剛正、九二剛中,都是正人君子,你不循正道、靠卑躬屈膝去討好他們,他們怎麼會高興呢?結果越想親近,反而越被疏遠。就像歷史上唐代的郭弘霸為了討好魏元忠竟去品嘗他的糞便、彭孫替太監李憲洗腳、宋代的丁謂替寇準拂去鬍鬚上的飯粒,這些行為全都被世人所不齒,至今仍留下千古羞辱,這難道不凶險嗎?
六三陰柔無力,既不居中也不得正,在上方(上六)又沒有外援,於是回頭緊貼著下方的初九和九二兩個陽爻,主動跑來阿諛討好。這種自貶身價、不顧禮義廉恥去迎合別人的行為,占卜結果當然是凶險的。
《象》曰:來兌之凶,位不當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因為六三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,既不居中也不得正,所處的位置不妥當,才會做出這種失格的舉動。
九四
九四,商兌未寧,介疾有喜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商」是商量、斟酌的意思。本卦的中爻(互卦)為巽卦,巽代表進退猶豫、不果斷,這就是「商(斟酌不定)」的意象。「寧」是安寧。兩者之間的界線叫做「介」,也就是分界限,所以人堅守節操也稱為「介」。九四(外卦)和六三(內卦)分屬上下兩個不同的卦體,就像有疆界隔開一樣,所以用「介」字來形容。
九四往上緊鄰九五,這是公義與天理,因此他不敢背棄公義去順從私情;往下緊鄰六三,這是私慾與人情,因此他又一時割捨不下私情去完全就範於天理,這就是他內心反覆斟酌、無法安寧的原因。在這裡,猶豫斟酌的是「九四」,而要求他劃清界線、堅守節操的也是「九四」。
九四往上承事中正的九五,往下卻緊靠陰柔邪佞的六三,所以呈現出左右為難、內心不安的樣子。然而,他本質上畢竟是陽剛之爻,只要能像立下界碑一樣堅守正道,痛恨並遠離柔邪的小人(六三),全心與同屬上卦的九五和悅相處,這樣就會有喜慶之事。這是爻辭對占卜者的告誡。
《象》曰:九四之喜,有慶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只要能與君王(九五)和悅相處,就能獲得君王的信任,守住剛柔並濟的正道,從而帶來福氣與喜慶。
九五
九五,孚于剝,有厲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剝」是指陰柔之氣能夠剝蝕陽剛,這裡專指緊貼在九五上面的「上六」。「剝」就是剝卦(五陰剝一陽)的意思,兌卦的九五正好對應到剝卦的六五位置,所以用「剝」字來警示。從人事歷史來看,就像唐玄宗信任李林甫、唐德宗信任盧杞一樣,這些奸臣都是用陰柔諂媚的手段討好君王,暗地裡卻在侵蝕國家的陽剛正氣。
「孚」是信任的意思。君王如果依仗著國家太平,自恃個人聰明,覺得小人沒什麼好怕而輕易信任他,那麼小人在內就會蠱惑君王的心志,在外就會蒙蔽國家的政令,國事每天都會被搞得混亂不堪,所以說「有厲(有危險)」。因為兌卦本身是講求喜悅的環境,人最容易在快樂放鬆時輕信別人,所以聖人特別設下「有厲」的警告;否則九五本來陽剛中正,又怎麼會有危險呢?
九五雖然陽剛中正,但在這個充滿喜悅氛圍的時代居於至尊之位,偏偏身邊緊挨著上六。上六陰柔,是整個兌卦「喜悅」的主導者,已經走到阿諛奉承的極致,專門靠花言巧語來腐蝕陽剛正道。因此爻辭告誡占卜者:如果輕易相信像上六這樣的小人,就會面臨極大的危險。
《象》曰:孚于剝,位正當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這句的解釋與履卦九五(履帝位而不疚,位正當也)相同,意指九五居於至尊正位,權力極大,正因為身處高位,一旦輕信小人,所造成的危害與危險也就更加嚴重。
上六
上六,引兌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引」是拉開弓弦的意思,代表心志專一、用力牽引(和萃卦六二「引吉」的「引」意思相同)。本卦中爻為離卦,離卦交錯為坎卦,坎代表弓,所以用了「引」字(萃卦六二變爻也成坎卦,同樣用了「引」字)。
兌卦有兩條陰爻:六三說「來兌」,只是主動跑來討好下方的陽爻,用字還算和緩,危害也較淺;到了上六,已經走到喜悅諂媚的最極點,所以說「引兌」——就像拉滿弓弦準備射箭一樣,心思極度迫切、手段無所不用其極,造成的危害極深,這也正是九五之所以「有厲(面臨危險)」的原因。
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喜悅的最頂端,是討好逢迎的總代表,一門心思專門用來引誘、取悅下方的九五陽剛,所以有「引兌」的卦象。爻辭在這裡沒有直接寫出吉凶,是因為在九五那一爻已經提前發出「有厲(危險)」的警告了。
《象》曰:上六引兌,未光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「未光」是指心存偏私、不夠光明磊落。因為討好取悅一旦走到極端,所追求的必定是見不得光的暗昧私情,再也談不上光明正大了。因此萃卦的上卦也是兌卦,小象同樣評價為「未光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