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與卦象
艮,艮下艮上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艮」是停止、靜止的意思。從卦象來看,一條陽爻停留在兩條陰爻的上面;陽氣從最底層往上升,升到最頂端就停止不動了,這就是「止」的含義。
艮在自然界的象徵是「山」。下方兩條陰爻代表坤土,是山體的實質;上方一條陽爻覆蓋在上面,厚重混濁的土石沉積在下方,輕清之氣凝聚在山頂,這同樣是穩重靜止的象徵。
《序卦傳》說:「震是震動的意思,萬物不可能永遠處於動盪之中,必須讓它停下來,所以接著出現艮卦。」艮代表停止,因此排在震卦之後。
卦辭
艮其背,不獲其身。行其庭,不見其人,无咎。
【白話解析】 這段卦辭是從「卦綜(將卦象上下顛倒來看)」的角度推演出來的(就像井卦說「改邑不改井」、蹇卦說「利西南」一樣)。艮卦倒過來看就是震卦,在卦象中,第四爻代表人的身體,所以周公在爻辭中把六四稱為「身」;在三畫卦裡,第二爻是「人位」,所以稱作「人」;而「庭(前庭)」則是指第五爻(艮代表門闕,門內的中央空地就是庭院)。
震卦代表「行走」,方向是向上走,臉朝上,那麼背部就在下方,因此把陽爻(初九與九四)看作「背」;艮卦代表「停止」,方向是向下站立,臉朝下,那麼背部就在上方,因此把陽爻(九三與上九)看作「背」。
卦辭的前兩句(艮其背,不獲其身)是針對下卦而言,後兩句(行其庭,不見其人)是針對上卦而言。意思是:讓背部靜止不動,因為身體在背的後面,所以看不見自己的身體(忘我);走在庭院之中,因為背對著前方的人,所以看不見別人的存在(忘物)。如此一靜一止之間,既忘了自我,也忘了外物,自然就沒有過失了。這段卦辭原本極其玄妙、令人難以理解,但孔子看穿了周文王是透過「卦綜」來寫出這段話的,所以在《彖傳》裡特別提到了「行」字和「動」字,並且反覆強調「時(時機)」的重要。
《彖傳》
《彖》曰:艮,止也,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,動靜不失其時,其道光明。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上下敵應,不相與也,是以不獲其身,行其庭,不見其人,无咎也。
【白話解析】 這段《彖傳》結合了卦的德行、卦綜與卦體結構來解釋卦名與卦辭。所謂「艮」,就是停止的意思。然而天下的事理無窮無盡,世人的事務千變萬化,如果只是一味地靜止不動,又怎麼能應付萬事萬物呢?關鍵還是要看「時機」如何。
所謂「時」,就是事情發展到最恰當的那個點:時機該像艮卦一樣停止時就停止,該像震卦一樣行動時就行動。無論行動還是靜止,都不錯過最佳時機,那麼所做的一切就都符合公正無私的天理,這條道路就會像日月一樣光明正大,哪裡只是「沒有過失(无咎)」而已呢?
而且,艮卦之所以稱為「止」,並不是死板固執、不知變通,而是「止其所(停留在它該停留的位置上)」。正因為守住了它該守的本分與道理,才能做到該停的時候就停。
卦辭又說「不獲其身,不見其人」,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如果互相交流呼應,我就能看見別人,別人也能認識我。但現在艮卦中,初六對九四、六二對六五、九三對上九,陰爻對陰爻、陽爻對陽爻(同性相斥),彼此敵對而不相呼應,因此別人接觸不到我,我也看不見別人,這樣封閉自守,頂多只能做到「沒有過失」罷了(如果是懂得該停則停、該行則行的人,境界遠不止「无咎」而已)。八個純卦其實都是上下不相應的,但孔子唯獨在艮卦特別點出這一點,是因為艮的本性是靜止,一旦靜止就容易陷入固執不變,所以無法達到「光明」的境界,只能勉強得到「无咎」。總結來說,周文王的卦辭是專從「卦象」立論,而孔子的《彖傳》則是專從「義理」發揮。
《大象傳》
《象》曰:兼山,艮,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兼山」是指內卦一座山、外卦一座山,兩座山重疊在一起,各自穩立、互不侵越。天下的道理都是依附在各自的「位置(本分)」上而存在的:父親有父親的本分,兒子有兒子的本分,君臣、夫妻之間也是如此;身處富貴有富貴的處世之道,身處貧賤有貧賤的安身之法,即便流落異鄉或遭遇患難也各有其分寸。
只要有這個人生位置,就有它對應的合理準則。「思不出其位(思慮不超越自己的本分)」,正是讓心念停留在合乎道理的地方;一旦心思越過了自己的位置,就是違背天理了。
初六
初六,艮其趾,无咎,利永貞。
【白話解析】 艮卦倒過來看是震卦,震代表腳,所以有「腳趾(趾)」的意象;初六處在最底層,也象徵人的腳趾(咸卦也是從腳趾開始,一路往上比喻人體部位)。
初六陰柔無力,沒有大作為的才能,屬於能夠安分靜止的人;加上它處在最底層,地位卑微,在形勢上也不得不停止。因為在行動剛要開始(腳趾剛要邁步)時就停了下來,所以有「艮其趾」的意象。占卜到此爻的人,如果能像這樣不輕舉妄動、不盲目冒進,就能免除過失並守住正道。但又擔心他無法長久堅持這份正道,所以爻辭最後特別叮嚀「利永貞(利於長久堅守正道)」。
《象》曰:艮其趾,未失正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道理上該停止的地方就叫做「正」,也就是爻辭說的「貞」。爻辭說「利永貞」,《小象傳》說「未失正」,這說明初六在起步之初就選擇停止,完全符合該停則停的正理。
六二
六二,艮其腓(féi),不拯其隨,其心不快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腓」就是小腿肚,這同樣是取自互卦或倒轉震卦的足部意象。「拯」是拯救、求助,「隨」是跟隨。六二緊鄰在九三下方,是跟隨九三的角色;「不拯其隨」就是指六二不去拯救(或向其求助以挽回)他所跟隨的九三(凡是陰柔依賴陽剛的幫助,都稱為「拯」,例如渙卦初六說的「用拯馬壯」)。
六二居中得正,而九三則是八卦中艮卦的正位(陽剛得位),這兩爻本質上都算不錯。但偏偏處在「艮止」的時代,六二自己停滯不動,不去勸救(或求助於)九三;而九三也固執地停在上面,不肯屈尊聽從六二的意見,因此六二心裡感到很不痛快。從卦象上看,互卦(中爻)為坎卦,坎代表「加憂(深重的憂慮)」與「心病」,這就是「其心不快」的象數來源。
六二居中守正,緊靠著九三,現在靜止在「小腿肚」的位置(小腿無法自主,必須跟著大腿動)。以他陰柔的本質,原本可以尋求陽剛的九三來協助自己大展身手;但受限於艮卦靜止的特性,雙方互不溝通,導致六二中正的美德完全無處施展,所以內心總是悶悶不樂。占卜到此爻的人,就會面臨這種有志難伸的處境。
《象》曰:不拯其隨,未退聽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六二在下、九三在上,所以九三若要聽取六二的意見就必須屈尊,稱為「退」。周公在爻辭裡說「心不快」,是針對坎卦代表「心病」而言;孔子在《小象傳》裡說「未聽(不肯聽從)」,則是針對坎卦代表「耳痛(聽不進意見)」而言。
九三
九三,艮其限,列其夤(yín),厲薰心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限」是界限,指上半身與下半身交界的地方,也就是「腰部」。「夤」是連接的意思,指腰部上下筋肉相連、不能斷絕的部位。腰部在人體中正處於彎曲、伸展的關鍵樞紐,該動的時候就該動,絕對不能僵化靜止;如果強行把腰部固定死(「艮其限」),上半身歸上半身、下半身歸下半身,彼此無法連貫,身體就會像被撕裂(「列」,通「裂」)成兩截一樣。「薰」通「熏」,是指火煙往上冒,「薰心」就是內心焦灼不安的意思。互卦坎為心病,所以六二覺得「不快」;而九三說「薰心」,是因為坎卦交錯為離火,火煙上升便成了灼燒內心的意象。
「停止」的原則,完全取決於道理上是否該停。九三的位置在小腿肚之上,正好處在腰部這個應該靈活變通、屈伸自如的關鍵點,本不該死守靜止。但他卻在不該停的地方硬要停下來,導致身體無法屈伸、上下隔絕撕裂,因此處境極度危險,內心也時時刻刻像被火烤一樣焦躁不安。占卜到此爻的人就會出現這種狀況。
《象》曰:艮其限,危薰心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在不該停止的時候強行停止,就會死守一端、不知變通。外在的行動既然處處卡死、格格不入,內心必然焦慮不安,所以才會危險到像火煙熏心一樣。
六四
六四,艮其身,无咎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艮其身(讓身體保持靜止)」是指安分守己、韜光養晦,就像鄰里之間發生爭鬥時,自己關上大門不介入,或是像坤卦六四說的「括囊(紮緊口袋、閉口不言)」那樣明哲保身、免除過失。
六四以陰爻居於陰位,是純粹的陰柔之象(沒有推動大局的陽剛力量),因此呈現出「艮其身」的狀態。既然已經約束住自己的身體,自然就不會有任何冒進的作為。占卜到此爻的人如果能像這樣安靜自守,就能免除過失。
《象》曰:艮其身,止諸躬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「躬」就是自己的身體。六四既沒有能力治理別人,也沒有能力成就外在的事業,只能退一步約束好自己(「止諸躬」)罷了,所以爻辭說「艮其身」,《小象傳》說「止諸躬」。
六五
六五,艮其輔,言有序,悔亡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序」是條理、倫序。「輔」指面頰(嘴邊的肌肉,可參見咸卦注釋)。艮卦交錯為兌卦,兌代表口舌,這就是「輔(面頰)」和「言語」的意象。「艮其輔」是指管住自己的嘴巴、不隨便亂說話;「言有序」是指一開口就說得合情合理、條理分明。所謂「悔」,是指說話輕率就會荒誕不經,囉唆繁瑣就會支離破碎,放肆無忌就會頂撞別人,違背常理就會惹人反感,這些都會招來悔恨。咸卦大多比喻人的正面(臉部),而艮卦大多比喻人的背面,正是因為周文王在卦辭裡定下了「艮其背」的基調。
六五正好處在面頰發聲說話的位置,他以陰爻居於陽位,原本難免會有失言招悔的風險;但好在他居於上卦的「中位」,懂得適可而止、謹言慎行,因此轉化為「艮其輔,言有序」的吉祥之象,最終讓悔恨消失了。
《象》曰:艮其輔,以中正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這裡的「正」字應該作「止」字解,和前面「止諸躬」的「止」字意思相同。六五是因為守住了中道而懂得適可而止,所以才能消除悔恨。
上九
上九,敦艮,吉。
【白話解析】 「敦」和「篤行」的「篤」字意思相同,代表敦厚、篤實。該停止的時候就堅定地停止,堅貞穩固、絕不動搖。山本身就有敦厚穩重的形象,所以臨卦的「敦臨」、復卦的「敦復」,全都是取自「土(山)」的厚重意象。
上九以陽剛之質處在艮卦的最頂端,從頭到尾始終如一地停留在正理之上、毫不動搖,是真正把「止」的功夫做到敦厚篤實的人,所以有「敦艮」的卦象。占卜到此爻的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,他的人生大道就會光明無比,還有什麼比這更吉祥的呢?
《象》曰:敦艮之吉,以厚終也。【白話解析】 「厚終」是指在事情的最終階段依然保持敦厚篤實、始終不變。在《易經》中,賁卦、大畜卦、蠱卦、頤卦、損卦、蒙卦這六個卦的上九之所以都是「吉」,全都是因為它們具備了這種「厚終(善始善終)」的美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