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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載:來知德《周易集註》(易經來註圖解)乾卦 (白話)

卦辭:乾,元亨利貞。
「乾」是卦名。「元亨利貞」是周文王所寫的繫辭(即彖辭),用來斷定全卦的吉凶。
乾代表「剛健」。陽氣的本質在於運動,且運動極具規律、生生不息,若非至剛至健絕不可能做到。奇數是陽的數字,天是陽的實體,剛健則是陽的本性,正如火性熱、水性寒一樣。乾卦的六爻皆為陽爻(奇數),代表純陽且剛健到了極致,因此卦名不用具體形體的「天」,而用具備剛健本質的「乾」。
  • :廣大。
  • :亨通。
  • :適宜。
  • :端正且堅固。
「元、亨」是天道的自然法則,屬於氣數;「利、貞」是人事的應盡義務,屬於義理。《易經》中理與數從不分離。乾道純粹光明,沒有絲毫陰柔私慾,唯有上天與聖人能與之相稱,因此文王斷定它必能帶來極大的亨通。
在氣數大為亨通之際,人必須以「正固」的態度處事,才能與乾道相合。如果不守正道、雜夾私慾,人事的法則便告荒廢,又怎能長久亨通?文王的意思是:占筮得到乾卦的人,前程大為亨通,但前提是必須堅守正固。這是聖人創作《易經》用以指引世人、教人反求諸己的關鍵修養。學者若能參透這四個字,聖賢的心法便盡在其中。
這段話是文王為占卜所寫的斷語,不能直接等同於後世所說的「四德」(仁義禮智)。到了孔子作《文言傳》時,純粹從義理層面發揮,才將它們視為四德。占卜面向所有人,不論天子或庶民,處事都應當守正固;若一開始就把它們拔高為聖人的四德,便失去文王教化大眾的初衷了。
爻辭:初九,潛龍勿用。
這是周公所寫的繫辭(爻辭),用來斷定一爻的吉凶。
畫卦的順序由下往上,因此最底層的爻稱為「初」。「初九」就是乾卦最底下那個陽爻的名稱。
陽爻稱「九」、陰爻稱「六」,源於河圖洛書的數理:
  • 五居於正中,是萬數之祖,因此聖人取數以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」為根本生數。
  • 「參天兩地而倚數」:天為陽,取奇數位(一、三、五),三者相加(或以一、三依附於五)即為「九」,故陽爻稱九。地為陰,取偶數位(二、四),兩者相加即為「六」,故陰爻稱六。
  • 一至五為生數,六至十為成數。成數源自生數,因此筮法揲蓍時,皆以九、六的參兩之數來定爻。
「潛」代表潛藏,對應最底下的初位。「龍」是純陽之物,變化莫測,如同乾道運轉,因此用來象徵九。此爻變動時能引發互卦的震象與巽象,亦具備龍的特質,因此乾卦六爻皆以龍為喻。
「勿用」指時機未到,不可貿然施展作為。卦象為「潛龍」,占斷為「勿用」;占筮得到此爻變動的人,就該觀察潛龍之象,體會勿用的告誡。
《易經》與其他經典不同,不可拘泥於固定教條:
  • 天子占得潛龍,應退位讓賢或居於幕後;
  • 公卿占得,應當告老退休;
  • 讀書人占得,應當閉門靜修;
  • 賢士占得,應當隱遁避世;
  • 商人占得,應當囤貨待價;
  • 行軍打仗占得,應當退避紮營;
  • 女子占得,則意味著婚期延後。
萬事萬物皆可依此類推。若不懂得觀象取意,把一爻當作一件事,整部《易經》三百八十四爻就只能解讀三百八十四件事,又如何涵蓋天地間的無窮變化?讀易必須理解物象、字義與卦爻錯綜交織的深意,跳出字面局限,才能掌握核心精神。
初九陽氣剛萌發,處於卦的最底層,如同潛藏水底尚未騰飛的龍。既然龍還不能現身,力量就無法發揮;因此告誡占問者切勿妄動,應當韜光養晦、等待時機。
爻辭:九二,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
「九二」指由下往上數的第二爻。九二雖以陽爻居陰位(非正位),但具備居中之德,本質仍具乾卦剛健中正之性,故歷來注釋仍視其為正。「見」(音同「現」),相對初九的潛伏而言,九二已脫離潛藏、顯露於外。「田」指有水源灌溉的平地;以六畫卦來看,初、二爻為地道,地上即為田。
「大人」指具備崇高道德的人。乾卦全陽,陽大陰小,故象徵大人;若依單卦(三畫卦)的天地人三才來看,第二爻正處「人道」,同為大人之象。九二與九五皆居單卦的人位,彼此正應,故雙方皆稱「大人」。
「利見大人」意指九二出仕利於拜見九五之明君,以推行其治世之道;若用於常俗占問,便相當於求問利於拜謁貴人。此爻若動,下卦變為離,全卦呈現《同人》之象,故有「利見大人」的斷語。
九二具備剛健中正之德,適逢走出隱遁、嶄露頭角的時機,且與居高位的九五之君相呼應。占問者本身必須具備這般德行,才能與這項吉占相應。
爻辭:九三,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,无咎。
「君子」指占問者。以六畫卦劃分,三、四爻處於「人道」;以乾健之德處於人位,正是君子的形象,因此此爻不再以「龍」為喻。九三爻變後,互卦現離象,離象徵太陽,太陽落入下卦之中,象徵「終日」(白天從早到晚)。下乾方盡,上乾又接踵而來,重乾之象即為「乾乾」,意指剛健自強、永不停息。
「夕」指傍晚入夜。「惕」是憂懼戒慎。變離後錯卦為坎,坎為險憂,故有憂懼之象。「若」為語助詞。「夕惕若」對應「終日乾乾」,指從早到晚勤奮不怠,即便到了夜晚,警惕敬畏之心依然毫無懈怠。「厲」指危險不安。九三以陽爻居陽位,剛烈太過而不居中,是多凶多險之地,故稱「厲」。「无咎」在於:以戒懼之道處於危地,時刻憂患深思,反而能防範未然、化險為夷,故能免於過失。
九三剛烈過度且不居中,本容易招致過咎;但其天性剛健,若能日夜戒慎警惕,占問者只要抱持這種憂懼態度處事,自能逢凶化吉。
爻辭:九四,或躍在淵,无咎。
「或」是想要進取卻尚未定案的斟酌之辭,而非猶豫不決。「或躍在淵」指正欲向上騰躍,但身形暫時仍退處於深淵。九為陽,陽性主動,故稱「躍」;四為陰,陰質虛空,故象徵「淵」。此爻變動使上卦化巽,巽為進退不果,且第四爻本為「多懼」之地,因此呈現或躍在淵的審慎之象。
九四以陽爻居陰位,陽性渴望進取,陰位卻讓人難以果決;此爻身處上卦之下,正值改弦更張之際,是進退權衡的轉折關頭。占問者若能審時度勢、隨機應變以定進退,就不會有災咎。
爻辭: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
第五爻為「天位」,象徵神龍騰空高飛。其占斷之辭雖與九二相同,皆言「利見大人」,但兩者分屬上卦與下卦的中位。此處的「利見大人」,猶如帝堯得見虞舜、商高宗得見傅說,君臣相遇相得益彰;退一步說,如同劉邦得張良、劉備得諸葛亮,亦屬此象。
九五具備剛健中正之德,以聖人之資登上天子之位,且向下呼應九二的賢臣。占問者若不具備九五般的道德與崇高地位,自然無法與此占驗相合。
爻辭:上九,亢龍有悔。
「上」指全卦最頂端的一爻。「亢」本義指人的咽喉頸項,引申為極高之處。正如咽喉骨剛硬且居人體上位,亢龍象徵只知向上而不知俯就、只知伸展而不知屈折。
陰陽之理向來物極必反,陽氣盛極必生陰,消長盈虛是不可撼動的規律。龍的特性本能知進知退:始於潛伏、進而顯現、繼而試躍、終至高飛;飛升於天之後,逢秋分又會蟄伏深淵。九五的「飛龍在天」已是得時的巔峰極限,若再往前踰越,便走向極端。形勢已窮,氣數已盡,必然招致悔恨。
上九陽剛到達頂點,有亢龍之象,占得此爻必然悔咎。唯有深諳進退之道、不讓自己隨著勢頭走向極端,方可避免悔恨。如同伊尹將政權奉還太甲、周公功成而不居富貴,皆是知所進退而無悔的典範。
用九:見羣龍无首,吉。
這是針對「上九,亢龍有悔」提出的化解之道。「用九」意味著如何妥善處置居於上位的情境。上九地位尊崇卻無實權,高高在上而脫離群眾,賢能之士居於下位無從輔助,妄動必招悔恨。此時唯一的處世法則,就是「見群龍無首則吉」。
「群龍」涵蓋了潛伏、顯現、跳躍與騰飛的各爻之龍。「首」為頭領,乾卦象徵首;全卦最底為足、最頂為首,上九實為群龍之首。「無首」並非沒有首領,而是陽能化為陰、剛能化為柔,深知進退存亡、得失安危的道理,不讓自己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,順應天道運行,天下自然大治。
這是聖人為人開啟的改過向善之門。陽剛至極,便教人「見群龍無首」以求吉;陰柔至極(坤卦),便教人「利永貞」以守正。居於陽剛之位卻被剛氣牽制,無法駕馭陽剛,就會落入「亢」的困境;唯有主動轉化剛柔,才是真正「用九、用六」的高超智慧。易經的運用關鍵在於人事修行,昔日王安石曾主張將「用九」直接附於「亢龍有悔」之後,正切中了這一要義。
《彖》曰: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。
「乾,元亨利貞」是文王所寫的卦辭,屬於《易經》的「經文」;這段話則是孔子贊釋經文的言論,屬於《易傳》的「彖傳」,因此同樣以「《彖》曰」開頭。所謂「彖」,本義是「材」,指概括整卦的本質與質地。後人將彖解釋為「斷定」,或解為跑跳愉悅的野豬,甚至附會為某種犀牛之名,都不如依從孔子「質材」的原意來得貼切。下文的「《象》曰」也是同樣的體例。
《易經》本是占卜之書,文王說「元亨利貞」,是立足於卜筮來教化世人;孔子作傳則專注於「義理」,將元亨利貞歸納為天地之四德,在此專以天道來闡發「乾」的深意:
  • 大哉:讚嘆之辭。
  • 乾元:乾道的「元」。「元」包含「廣大」與「創始」之意。但這不是說萬物的開端就直接等於元,而是指萬物生成運作時,皆須依憑這個動力作為起點,這才是四德之首的「元」。此處專指形而上的「氣」,尚未涉及具體形質;一旦落入實體形態,那就是坤卦的「萬物資生」了。
  • 統天:統合、包羅整個天道。乾元是天德的大開端,萬物生長皆仰賴它為起點;它身居四德之首,貫穿天德的始終,因此能總攝天道。天的運作自東方震位發端,歷經生、長、收、藏,都不超出四德的範疇;既然總括了四德,也就統轄了整部天道。
「萬物資始」,意味著世間無一物不蘊含其中;「統天」,意味著宇宙無一時不在其運轉之內。無物不有、無時不然,這正是乾元之所以如此廣大的緣故。以上為解釋乾道之「元」。
雲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
有了形而上的氣,隨之便凝聚出形而下的體。萬物仰賴以開端的本質是「氣」,當氣沛然宣洩、盛大散發時,便化為雲氣奔騰、甘霖遍降。「品物」指萬物各自區分的門類;「流」指萬事萬物依循各自類別,生生不息、流轉不停,生機永無阻滯。
雲氣運行、雨水普降,是「氣」的亨通暢達;萬物各自化育並定型成態,則是「物」順應天地造化而展現的亨通。表面看似萬物各自通暢,根本原因實為乾德的大化流通。以上為解釋乾道之「亨」。
(「施」字音同「異」,讀去聲,在此作布施、散發、恩惠、給與之意,而非平聲的施加或設置。)
大明終始,六位時成,時乘六龍以御天。
「大明」指聖人於心中徹底體悟默契。「終」指乾卦最上爻,「始」指最底下的初爻。從初爻的鋪陳開端,到最終成就圓滿,聖人考察其源頭、綜覽其歸宿,以掌握乾卦的本質。
  • 六位時成:六爻各自確立了位置與時機。初爻到上爻各有定位,六爻陽剛進退交雜,全看當下的「時機」與「物境」而定。在初位時,時機便是潛伏;在上位時,時機便是知亢。
  • 六龍:指乾卦六個陽爻,象徵潛、見、惕、躍、飛、亢六種型態的龍。陽氣變化無常,故以龍為喻。
  • 時乘六龍以御天:「乘」是依憑、駕馭;「御」是駕車調控,引申為靈活運用。前文說乾元「統天」,是總括綱領,如同身軀統御四肢;此處說聖人「御天」,則是分工治理、因時制宜,如同心智調控五官。
所謂「御天」,就是踐行天道。該隱伏退處時,便乘潛龍之時;該出仕任事時,便乘飛龍之勢。時當勿用,聖人便泰然不用;時當知悔,聖人便克己知悔。
「乘六龍以御天」的精髓,純粹在於「隨時處中」(時中)。聖人將自身完全融入乾道之中,六爻之龍的起伏進退,全在聖人的調度掌控之內,變化無痕,了無斧鑿之跡。
經文中為何將天道與聖人並提?因為天地間的極致道理,唯有聖人能體悟並落實在人間。能與天地並立參贊造化的,唯有聖人——正如《頤卦》言「聖人養賢以及萬民」、《咸卦》言「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」、《恒卦》言「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」,皆是同一道理。
聖人徹底悟透了乾道六爻終始循環的規律,明白六個爻位各有所司、皆隨時間自然成就,那麼六陽的深淺進退便盡在其胸臆與調控之中。自此乘六龍以行天道,聖人本身即代表了天道。
上一節專門讚美形而上的乾元本體;這一節則讚頌領悟乾道、付諸實踐的聖人。聖人將天道化為德澤播遷萬物,為天下太平奠定基石,這便是屬於聖人的「元亨」盛景。
《彖》曰: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貞。
「變」是化育的漸進過程,「化」是轉變的最終長成。「各」指萬物各自獨立,每一生命本就具備完整的個體,各有其所屬族類,互不混亂。「正」是不偏不倚,指萬物稟受本質時各得其宜;每個生命自身就是一個獨立自足的小乾坤,彼此不必依附,也不互相妨礙。
萬物所承受的天賦為「性」,上天所賦予的使命為「命」。「保」是長久持守而不虧損,「合」是凝聚會合而不潰散。「太和」是陰陽會合所產生的中和純粹之氣。「各正」發生於萬物開始結實成熟的階段;「保合」則體現在萬物完全充實成熟之後。從「各正」的角度看,側重於理,但理不脫離氣;從「保合」的角度看,側重於氣,但氣不脫離理,兩者本為一體。
整句話的意思是:乾道的運化無窮無盡,各類品物因而成形繁衍。到了秋天,萬物走向充實,端正並確立了各自稟受的性命;到了冬天,萬物將太和的生機保全收斂於內,處處充足飽滿,毫無匱乏欠缺。凡是始於「乾元」、顯形通達於「乾亨」的萬物,到此完成了循環並收斂形跡。這表面上是萬物的適宜與正固(利貞),本質上正是乾道的利貞,因此說「乃利貞」。
首出庶物,萬國咸寧。
「乘龍御天」是聖人推行王道的開端,旨在為天下開創太平盛世;到了這個階段,聖人只需端坐拱手,卓然高出於萬民之上即可。如同乾道無為而化,不必刻意造作,而天下萬國自然安寧平和,這正如萬物各自確立性命、保全太和一般。
聖人乘龍御天的教化至此大功告成,這便是屬於聖人的「利貞」境界。「咸寧」的安寧,指的就是萬民各得其所、和諧保全,猶如周代文王、武王、成王、康王的盛世,漢文帝的無為而治也庶幾接近。如果百姓無法各安其分、各正性命,社會必然紛擾動盪,絕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寧。
《象》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彊不息。
「象」包含伏羲所畫上下兩卦的總體卦象,以及周公六爻所繫的物象,體例上承接在彖辭之後。「天行」指天體的運行,一日運轉一周。「健」代表運轉永不停息;之所以生生不息,是因為純陽之性極其剛健。「以」是用,指效法並付諸實踐;體悟《易經》的道理並落實於人事,正是孔子啟發後世學者的用易法則。
「自彊」指一思一念、一言一行,無不秉持天德的剛正純粹;「息」指被私慾雜念所間隔阻斷。當天理周流不息時,人欲自然退隱,因此能剛健自強、永不止息;只要摻雜了一絲陰柔自私之心,生機便停頓了。「彊」與「息」相對,如同「公」與「私」相對;所謂自強不息,就是達到至公無私的境地。
「天行健」是顯現在上天的乾道,「自彊不息」是落實在內心的乾德。上句講卦象的天道,下句講對應的人事,其餘各卦皆依此體例。
爻象傳(小象):
  • 潛龍勿用,陽在下也。
    陽爻位處全卦最底層,陽氣因其剛烈變化而稱「龍」,位在底層尚未得時,故應當「勿用」。自此以下,孔子逐一解釋周公所繫的六爻爻辭。乾卦初爻說「陽在下」,坤卦初爻說「陰始凝」,聖人扶持陽道、抑退陰私的用心在此顯露無遺。
  • 見龍在田,德施普也。
    「德」指剛健中正的美德。龍走出潛藏、顯露於大地,說明君子的德行已經彰顯,澤被廣大萬物,故稱「恩德普及」。(此處「施」字讀去聲,作布施解。)
  • 終日乾乾,反復道也。
    「反復」意同「往來不息」。君子之所以終日勤奮自勵、入夜仍戒慎恐懼,時刻不敢懈怠,所遵循實踐的無非就是這條正道。行事動靜皆依循天理,因此身處危厲之地也能免於過咎。
  • 或躍在淵,進无咎也。
    審量情勢、權衡可否而後前進,只要合乎時機,便不會招致過錯。因此孔子特別加上一個「進」字來明確斷定。
  • 飛龍在天,大人造也。
    「造」是作為、興起之意,指大人奮發興起而身居高位,並非製作物體。「大人」解明了「龍」的本質,「造」釋明了「飛」的動態。此處僅單純解釋「飛龍在天」的意象;其後的文言傳才進一步分論「利見大人」的情境與政治事業。
  • 亢龍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
    這是陰陽消長、盈虛變化的不變法則。「盈」就是極度飽和、亢奮到了頂點;事物過度盈滿便無法持久,這正是招致悔恨的根本原因。
  • 用九,天德不可為首也。
    「天德」就是「乾道」。「首」即「群龍無首」的首領。周公在用九爻辭中說「見群龍無首,吉」,孔子解釋其原因在於:天道的剛健不可一味強居人前、鋒芒畢露。陽剛一旦走到極致,過亢必招悔恨;因此駕馭九(陽爻)的最高智慧,是在剛強中蘊涵柔順,展現出不爭為首、群龍和諧的景象,如此方能獲吉。
從「天行健」一段,先儒稱之為大象(論全卦象);自「潛龍勿用」以下各爻解釋,先儒稱之為小象(論各爻象),後續各卦皆沿用這套架構。
《文言》曰:元者善之長也,亨者嘉之會也,利者義之和也,貞者事之幹也。
孔子作完《彖傳》與《象傳》之後,仍覺得乾卦深奧的義理未被完全闡發,因此又寫了《文言傳》來詳加申述。「文言」,就是依循卦爻文辭來發揮其義理,同時也是極具文采修飾的言辭。乾道所涵蓋的層面極廣,有體現在大自然的元亨利貞、體現在聖人身上的元亨利貞,以及體現在一般人本性中的元亨利貞;這一段便是從「人所具備的德行」來切入:
  • 元者善之長也:「元」是大,是開端,體現在人身上便是。仁、義、禮、智皆是善,但「仁」是善念的最早萌發,義、禮、智皆由仁衍生而出,所以仁是眾善之首長。
  • 亨者嘉之會也:「亨」是從道理顯著通達的角度而言,體現在人身上便是。「嘉」是美善,「會」是聚合;禮能使一切美善聚於一身。
  • 利者義之和也:「利」體現在人身上便是。若從私心人欲來看,義與利是天理與人欲的對立;但若從天理來看,「義」就是利的正理,「和」就是適宜與協調。合乎正義之處便是真正的利益所在;上下尊卑、彼此人際各安其分、各得其所而互不衝突,這就是真正的利,是道義自然彰顯的融洽和諧。
  • 貞者事之幹也:「貞」體現在人身上便是。「貞」包含「明智、端正、堅固」三層意涵,正如孟子所言「明白仁義且堅持不離」——明白是智,依循是正,不離是固。「幹」是樹幹(此字從干,與築牆兩側的木板「榦」不同);樹幹是整棵樹的支柱,枝葉皆依託其而立,引申為承擔並成辦事情的核心支柱。
「元」是天理的萌發,「亨」是天理的匯聚,「利」是天理各得其宜的分寸,「貞」是天理的確鑿穩固。名稱雖有四個,本質上只是一個天理,全出於天下至公,不含絲毫自私的人欲。這四句講述的是天德自然的本質,緊接著的四句則闡述人事應當踐行的法則。
君子體仁足以長人,嘉會足以合禮,利物足以和義,貞固足以幹事。
君子實踐這四種美德的人事作為:
  • 體仁足以長人:「體」是將仁落實於心念與行動之中。能親身體現仁愛,推己及人、廣施真愛,自然足以成為眾人的領袖與長者。「長」是身居尊位、教導統御眾人之意;仁者宜居高位,能領導他人,眾善之首的「仁」便具備於己。
  • 嘉會足以合禮:「嘉會」是將各方美善完美匯聚於一身。禮的踐行絕非孤坐獨處能完成,升降進退、屈伸讓受、人際酬酢都需要與人交會;在交會時舉止合度、合乎天理人情,達到恰到好處的至善美境,舉手投足自然合乎禮節儀軌。日常生活中的三千威儀無一不是仁的體現,若有一絲欠缺,便談不上嘉美,也就無法合禮。
  • 利物足以和義:彼此不相妨害就是「利」,無所悖逆衝突就是「和」。事物各有其自然法則,若能處事合宜而不互相損害,上下尊卑之間自會恩義融洽、毫無違逆,自然契合大義。
  • 貞固足以幹事:「固」是堅定不移,代表貞正品格的持久恆常。事情未端正時務必使其歸正,已經端正時必須堅守不移,這便是「貞固」。唯有具備徹照是非的極高智慧(智),才能明辨並堅守正道,進而作為成辦天下大事的基石,如樹幹支撐枝葉一般。
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乾元亨利貞。
「故曰」是引用古語之詞。君子能踐行體仁、嘉會、利物、貞固這四種美德,其修養境界便與乾元之道完全相合。因此經文說「乾,元亨利貞」,正說明了修養完備的君子本身就是乾道的體現。
初九曰「潛龍勿用」,何謂也?子曰:龍,德而隱者也,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遯世无悶,不見是而无悶,樂則行之,憂則違之,確乎其不可拔,潛龍也。
此處設問「初九說『潛龍勿用』是什麼意思」,開創了後世文章自設問答的體裁(如屈原《漁父》、揚雄《法言》皆源於此)。聖人神妙莫測故稱「龍」,處於下位尚未顯達故稱「隱」。
  • 不易乎世:不被世俗的風氣所同化或動搖,能在污濁流俗中卓然獨立。
  • 不成乎名:務求實際修養而不追求虛名,雖有一技之長,絕不汲汲於向世人求取名聲。
  • 遯世无悶:避世隱居而不被世人起用,內心毫無煩悶怨尤。
  • 不見是而无悶:不被他人理解或認同,心中依然坦蕩自若。
  • 樂則行之,憂則違之:心中認同而感到欣喜的事便奮勇實踐(如發憤忘食);若遇拂逆背理之事,便安然退避遠離(「違」是背離、置之度外,如同孔子在陳蔡絕糧受困時,依然撫琴歌唱)。禍福榮辱如浮雲過眼,無意、無必、無固、無我,一切順應自然。
  • 確乎其不可拔:「拔」是拔擢起用。「不可拔」即爻辭的「勿用」,指志向堅定篤實,絕不勉強違時出仕。
從「不易乎世」到「憂則違之」,皆是聖人如同神龍般深藏的品德;而「確乎其不可拔」則指其堅定隱遁的姿態。龍德深藏,這便是「潛龍」。《文言傳》解讀乾卦六爻皆以聖人為標準,區別僅在於隱微或顯達,道德境界並無高低淺深之分。
九二曰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」,何謂也?子曰:龍德而正中者也,庸言之信,庸行之謹,閑邪存其誠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。易曰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」,君德也。
「正中」是指在下卦的三爻之中,初爻在下、三爻在上,二爻正居中位。「庸」是日常平常之意。邪念多自外侵入,故須嚴加防範(閑邪);真誠本自內心具足,故須恆久持守(存誠)。
  • 庸言之信,庸行之謹:日常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必守誠信,日常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極其謹慎。
  • 閑邪存其誠:既然言行都已信實謹慎,本應無邪可防,但內心依然時時防杜邪念、存養真誠。念念皆是純真,發露於外的言行自然愈發謹慎信實。
  • 善世而不伐:德行日漸崇高,善行足以造福整個世代,但內心毫不自滿,絕不自誇其能(不伐),持守謹慎與真誠的心態如同最初一樣純一不息。
  • 德博而化:德澤廣大深遠,一言一行皆能感化他人、為世人所效法。
孔子最後以「君德也」作結,點明九二具備的是天子、君主的崇高道德,但此時他所處的並非九五那樣的君王權位。
九三曰「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无咎」,何謂也?子曰:君子進德修業,忠信所以進德也,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。知至至之,可與幾也。知終終之,可與存義也。是故居上位而不驕,在下位而不憂,故乾乾因其時而惕,雖危无咎矣。
孔子設問:九三爻辭說「君子終日自強不息,入夜依然戒慎警惕,處境雖危厲卻無過咎」,是什麼意思?孔子解答道:君子致力於增進品德、建立事業。忠誠守信是用來增進品德的途徑;修飾言辭以確立內在的真誠,是用來穩固事業的基石。預先洞察事物發展的趨向並使之落實,便能與幽微的先機契合;預先明瞭事物歸結的所在並妥善收束,便能長久持守適宜的義理。因此,身處上位而不驕縱,身處下位而不憂愁,能夠因應時勢持續奮勉、時時警惕,即便面臨危境,也不會招致過咎。
  • 幾與義的關係:「幾」與「義」並非截然不同的兩件事。「幾」是心念初動的極微苗頭,在起意實踐忠信、修辭立誠之初,心念的萌發必有其先兆,這最幽微之際,正是大義的發源處;「義」是處事得宜,在忠信修辭立誠落實之後,事業的成就必體現於適宜的義理中,這正是起心動念(幾)的最終結果。「與」是認可許諾;「可與幾」指念頭有善有惡,唯有起心純善不偏,才算真正契合吉凶之先機。「存」是持守不失。
  • 卦象結構:九三若變動,互卦出現巽象(象徵進取)、兌象(象徵言辭)與離象(象徵光明智慧)。若依單卦(三畫卦)來看,九三居於最上,有「居上位」之象;若依重卦(六畫卦)來看,九三仍屬下卦,有「在下位」之象。
  • 進德修業的功夫:君子日夜戒懼奮勉,並非無事瞎忙,而是在德行與事業上下功夫:
    • 進德:「德」是內心涵養的真實之理。人不忠信,內心便虛假浮泛;唯有內心純真無偽、不起雜念,心不外散馳求,才能回歸剛正之理,所進之德自然日新又新。
    • 居業:「業」是真誠顯發於外的事功。言行相背則事情虛浮,唯有修飾省察言辭、確立誠信,外無虛言,言行相顧,事業才能安穩鞏固而不動搖。
    • 知行並進:起初,明瞭德業應當達到的目標(知至),在此心念萌動的關頭(幾),下定真誠的決心全力以赴(至之),念念無差,意念便能純真,這便是「可與幾」;最終,明瞭德業應當歸結的界限(知終),在見到適宜義理時全力實踐到底(終之),事事合度,自能端正修身,這便是「可與存義」。
如此用功,反求諸己皆為至誠,德行日漸崇高、事業日趨廣大,無論身處何地皆能安適。身居高位不驕傲,身處底層不憂戚,縱使身在危地也能平安無咎。
九四曰「或躍在淵,无咎」,何謂也?子曰:上下无常,非為邪也;進退无恒,非離羣也。君子進德修業,欲及時也,故无咎。
孔子設問:九四爻辭說「或向上騰躍,或退處深淵,沒有災咎」,是什麼意思?孔子解答道:或上或下沒有固定常態,並非心懷邪念;或進或退沒有刻板規律,也非脫離群體。君子不斷增進德行、修治事業,純粹是想切合時機、順應形勢罷了,所以能免於過失。
九二「在田」安處於下,九五「在天」安處於上,都是固定的常態;向前邁進是飛昇,退守自持是顯現,都是恆常的法則(「恒」即常)。九四已逼近九五的至尊之位:
  • 若一味以「向上冒進」為常則,難免流於覬覦大位、動機不純;九四如今審時度勢、或躍或止,「上下無常」純為觀時待變,並非行邪險之事。
  • 若一味以「退居自保」為常則,則難免孤立無援、脫離群眾;九四去留隨宜,「進退無常」純為配合時局,並非故意離群索居。
九四只求合乎時機來修持進退,絕不冒險違時行事,因此「无咎」。
  • 「躍」字解釋向上進取;「淵」字解釋向下退隱。
  • 「或」字體現上下進退的「無常、無恒」。
  • 「无咎」的原因正在於「非為邪、非離群」,完全出於及時順勢。
九五曰「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」,何謂也?子曰: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。水流濕,火就燥。雲從龍,風從虎,聖人作而萬物覩。本乎天者親上,本乎地者親下,則各從其類也。
孔子設問:九五爻辭說「飛龍騰空在天,利於拜見大人」,是什麼意思?孔子解答道:同類的聲音會互相感應,同類的氣息會相互匯聚。水性就下流向濕處,火勢向上奔向乾燥。龍騰躍而祥雲聚攏,虎長嘯而谷風大作;同理,聖人奮起於世,天下萬物自然瞻仰歸附。凡根基源於天的,自然親近上方;凡根基源於地的,自然親近下方,萬事萬物皆依同類相聚相親。
  • 聲氣相應的物性規律:母鶴鳴叫而雛鶴應和,這是「同聲相應」;日為火之精,古人能藉陽燧從日中引火;月為水之精,能藉方諸向月光取水,這是「同氣相求」。水往窪濕處奔流,火朝乾燥物延燒;雲屬水氣,龍興而致雲;風為陰氣,虎嘯而招風。這些都是物與物之間的同類相吸。
  • 聖人與天下的感應:聖人以至高美德居於天子之尊,身為天地人的主持者、萬物所仰賴的依靠,萬民自然滿懷欣喜地瞻仰其德光(「聖人作而萬物覩」)。這正是「首出庶物,萬國咸寧」的境界,萬物無不心悅誠服。這已不再是一物親近一物,而是天地同類相從的大原則:
    • 天在上,純陽輕清,日月星辰等輕清成象之物皆親近於天;
    • 地在下,純陰重濁,草木蟲獸等凝結成形之物皆親近於地。
陽從於陽,君子自與君子相親;陰從於陰,小人自與小人相從。九五具備如此德行與尊位,自然會與同類具備大人美德之士(如九二之賢)互相呼應,這正是此爻「利見大人」的根本原因。
上九曰「亢龍有悔」,何謂也?子曰:貴而无位,高而无民,賢人在下而无輔,是以動而有悔也。
孔子設問:上九爻辭說「飛昇過高的龍必招悔恨」,是什麼意思?孔子解答道:地位尊貴卻沒有實際職位,高高在上卻沒有百姓依附,賢能之士退處下位而無人輔佐,因此只要貿然行動,必然招致悔恨。
上九是六爻的頂端、群龍之首,故極其高貴。然而:
  • 它既不是天子又非執政大臣,名位已虛,故稱「无位」;
  • 乾卦純陽無陰爻,沒有承受澤惠的子民,故稱「无民」;
  • 九五已是天子正位,擁有快睹瞻仰的億兆黎民,九四以下具備龍德的賢才,早已全心輔佐九五之君,使得身居最高位之上九形同虛設,故稱「无輔」。
上九並非不高貴,而是貴得不合時宜;並非不高位,而是高得失去根基;並非沒有賢士,而是賢才已無從為它所用。沒有權位、失去民心、缺乏輔臣,陷入徹底的孤立。身處這種境地若仍妄動進取,天下有誰會贊同相隨?必然招致追悔。這一段話是在進一步申述象傳所言「盈不可久」的道理。
潛龍勿用,下也。
意思是說,此時身處於最底層的卑下之位。
見龍在田,時舍也。
「舍」(音同「設」,去聲)是棲息、停留之意。龍脫離了潛伏隱蔽的狀態,在此時停留駐足於田野之中。
終日乾乾,行事也。
並非毫無意義地徒自憂慮驚懼,而是腳踏實地去踐行當做之事,也就是前文所說的「進德修業」。
或躍在淵,自試也。
這是「試探可行而後止」的審慎嘗試。不是考驗自己的德行,而是試探出處進退的客觀時機;若不先自我審時度勢,行動就難免流於盲動冒進。
飛龍在天,上治也。
高居至尊上位,以推行天下大治。
亢龍有悔,窮之災也。
「窮」就是走向極端、「亢」到了頂點;「災」就是隨之而來的挫折與悔恨。
乾元用九,天下治也。
周公在爻辭中說「用九,見群龍無首,吉」,是教導占問者面臨極盛時應守的處世之道。孔子在此則專門從為人君者的角度發揮:「元」代表「仁」,也就是「體仁足以長人」的仁德。
這句話是說:君王若能體現乾元的博愛,掌握乾卦剛健(用九)的法則,將至誠懇切的慈愛之心,隨時融貫於剛毅嚴肅的政令之中,便能做到一張一弛皆合常度、寬猛並濟拿捏得當,既不偏於剛烈也不失之軟弱,施政從容優雅,天下自然大治。這一段是《文言傳》第三節,再次重申前文的要旨。
潛龍勿用,陽氣潛藏。
小象傳說「陽在下也」,是就爻象著眼;上一段說「下也」,是就地位著眼;此處則從「氣候與氣數」的層面來談:陽氣此時潛藏於地下,正值陰氣最為盛極之時,天地閉塞,賢士自當隱退自保,因此不可妄動。
自此以下,是聖人如歌詠般讚揚乾道運轉的篇章。觀察其句式皆為四字一句、押韻和諧,便可明瞭其體裁特色。
見龍在田,天下文明。
雖然自身仍處於下位,但天下的百姓與風俗早已受到其盛德的感化,轉化為燦爛光明的文明社會。此爻若動,下卦化為象徵光明的離卦,故以「文明」為喻。
終日乾乾,與時偕行。
天道的剛健是整日運轉不停的;九三君子的德業進修,也是緊跟著天道運轉的節奏一同前進、永不懈怠,因此說是「與時偕行」。
或躍在淵,乾道乃革。
「革」是變革、躍升之意。此爻象徵脫離下層的內卦位置,即將跨越、升騰至上層的外卦領域,是結構上的重大轉變。
飛龍在天,乃位乎天德。
「天德」在此即指體現天德的尊貴天位。唯有具備如天般的至高盛德,同時又身居天子之位,才稱得上「乃位乎天德」。如果德不配位,充其量只能算竊據「天位」,談不上「天德之位」;唯有具備聖人之德又坐擁帝王之位者,才配得上這句話。
亢龍有悔,與時偕極。
面臨氣數已達巔峰極限(亢極)之際,自己若不能隨時變通轉化,反而任由自身的偏執跟隨勢頭一同走向死胡同,最終必定招致悔恨。
乾元用九,乃見天則。
龍這種生物,春分時升騰飛向天際,秋分時潛入深淵蟄伏。「亢龍」指的是秋分時節本該收斂潛藏,卻依舊高高在上而不肯蟄伏。若將春、夏、秋、冬對應元、亨、利、貞四德,那麼「元」是春天,「利」是秋天;亢龍所處的時機,正是肅殺的秋天。天道的運行,歸根究柢無非是「生長」與「肅殺」兩股力量:春天生發萬物,秋天予以肅殺;秋天肅殺之後,春天又迎來新生,這是天道恆常不變的自然法則。
做君王的人,若能體會春生之「乾元」生機,將這份生機運用於秋殺亢盛的嚴峻時刻,便是以溫和寬舒接續陰冷慘澹,以生育撫育接續嚴刑肅殺。一張一弛、一剛一柔,不僅能使天下大治,更能讓人在此體現天道的客觀規律,所以說「乃見天則」。這是文言傳第四節再次重申前文的要旨。
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。利貞者,性情也。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。
「始而亨者」,是指萬物在剛受資始之時,就已經暢達亨通。萬物自東方震位萌芽,勢必在巽位齊全、在離位顯明,這是必然趨勢;如果不亨通,生機必然中斷,萬物也就無法成形繁衍。因此,開創萌發的是「元」,推動亨通暢達的同樣是「元」。
「性」是萬物內在具備的本質法則,「情」是萬物顯露於外的生動契機。春夏時節萬物生長,其實皆有各自的性情,並非等到秋冬(利貞)才顯現;只是春夏時生氣尚在蔓延、實體尚未成熟,萬物共顯同一種蓬勃的性情。到了秋冬,百穀草木各自端正性命、保合太和,每一物才顯現出各自獨立確鑿的性情。收斂歸藏之際,性情才顯露得最為分明。因此,「利貞」實質上就是乾元的具體性情,利貞本質上也從未脫離過「元」。
「乾始」,即乾元開闢萬物而亨通的開端。「以美利利天下」,是說乾元能賦予萬物起始生長之能,所生成的萬物無不美好,世間也無一物不依賴這份滋潤。
「不言所利」,指天道默默讓萬物自全其形、自成其性,泯滅一切斧鑿痕跡,讓人絲毫察覺不出天道究竟施予了什麼利益。「大矣哉」,是對乾元至高無上的讚美。
孔子在文言傳起初將「元亨利貞」分開論述為四德,此處則重新合四為一。乾元是開創且隨即亨通的源頭;利貞則是乾元的真實性情。如何得知這一點?從乾元展現的功能便能明瞭:萬物生於春,唯有乾元是萬物生發的起點;能以無窮美利施惠天下,全憑乾元的大能。假如造化能夠言語,自稱「這是某某德行的功勞」,那麼四德尚且可以分開歸功;如今大自然造化萬物而不言功、不標榜利益,讓人難以測度,可見四德本就渾然一體、不可分割。
元本是四德之長,因此說「亨」是元的展開與亨通,說「利貞」是元的真實性情,完全相通。乾元之道真是廣大無邊!四德本為一理,孔子贊《易》,有時分開闡發以窮盡其功用,有時合併論述以彰顯其本體,分合自如,全因理本不二。
大哉乾乎,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。六爻發揮,旁通情也。時乘六龍,以御天也。雲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
  • 剛健中正:「剛」指其形體質地,「健」指其運行之性,「中」是不偏不倚、無過與不及,「正」是端正不斜,這四者皆是乾卦之德。
  • 純粹精:「純」是純陽無陰,「粹」是不雜且純美,「精」是純淨到了極致。這三字總結了乾德剛健中正到了極盛境界,並非凌駕於剛健中正之上,而是乾德神妙難以言盡,故孔子再加此三字讚歎。
  • 旁通情:「情」指萬事萬物最深奧、最活躍的實情。「發揮」指每一爻皆繫以爻辭來發揮其理;「旁通」是曲折窮盡之意。從初爻之潛到上爻之亢,天下各類事物、物種與時勢的萬千變化,六爻皆能曲盡無遺地涵括其情狀。
  • 天下平:前文所說的「雲行雨施」偏重天道自然造化;此處的「雲行雨施」則指聖人依時駕馭六爻之龍以行天道,德澤周遍布施,從而成就天下太平。
乾道剛健中正、純粹精微,自然至為廣大;然而唯有聖人立六爻以徹悟乾之情態,乘六龍以踐行乾之大道,如雲行雨施般降下恩澤以達天下太平。如此一來,乾道的廣大非但體現在天道,更透過聖人的落實而真正彰顯。這是第五節再度重申首章核心主旨。
君子以成德為行,日可見之行也。潛之為言也,隱而未見,行而未成,是以君子弗用也。
德行是行為的根本,行為是德行的顯發。世上或許有心存道德卻尚未顯露於行為的人,但絕沒有完全不以德行為根基的善行,所以說「君子以成德為行」。「成德」指內在已然修成之德;「日可見」指德行顯發於日常行為中,清晰可見,其發跡指日可待。這兩句是在普遍闡述德行與作為的義理。
「潛」是周公爻辭所取的意象。「未見」指天地閉塞、賢人退隱,因受制於潛伏的客觀時機而未顯露頭角;「未成」指受限於困厄時勢,政治事業尚未成就,猶如伊尹當年隱耕於有莘之野的狀態。因此君子暫且隱忍不用,以待天時。
君子將自身已修成的道德落實於行動中,事業的成就便指日可待。初九的品德既然已經完備,按理其作為是指日可見的,但占卜的斷語卻告誡「勿用」,原因何在?
聖人立足於世,必須「有德」且「得時」。德行掌握在人手中,時機卻非人力所能強求。初九的德行雖已修成,客觀時勢卻正值「潛藏」之際。所謂「潛」,就是隱蔽退藏而未曾顯露;正因隱蔽未現,事業受制於時運與地位的困頓而無法成就(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時)。因此,求得此卦的君子,也應當效法這種智慧,暫且隱忍不用。
君子學以聚之,問以辨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。易曰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」,君德也。
經文中的「之」,指的正是不偏不倚的中正之理。龍德的中正雖是依爻象而言,但聖人的修養本質上就是至正大中。乾道剛健中正,百姓承受天地中和之氣而生,唯獨「中庸」極難做到;若非透過「學聚、問辨」的致知功夫,以及「寬居、仁行」的實踐工夫,又怎能體會並承載龍德的中正?
  • 學以聚之:博學多聞、廣泛閱歷,將天下中正之理匯聚於己心。
  • 問以辨之:親師取友、切磋講學,辨明義理的精粗本末與是非得失,揀選中正純善之道而依循(如同耕作除草般精細)。
  • 寬以居之:從容沉潛、涵泳玩味,不揠苗助長,讓所聚、所辨之理在心中徹底融會貫通、化去渣滓,避免急躁求成、勉強穿鑿的弊病。「寬」側重於長久從容的心境,而不僅是包容之意;「居」是持守與安居。
  • 仁以行之:付諸行動時,處處合乎天理之公,毫無自私執拗之念(無意、必、固、我)。
「辨」是辨別所學之聚,「居」是安守所辨之理,「行」是實踐所居之道。必須先「寬以居之」,根基扎實穩固,而後才能「仁以行之」。若剛在學問問辨上略知一二,涵養尚淺、浮躁未定,便急於付諸實踐,必定內心不安、積累不厚,又怎能左右逢源、大公無私地面對世事?這是求學進德的必然次第。具備這四項修養,中正之德自能廣大化育;所謂「君德」,指的正是前文九二具備天子之德的境界。
九三重剛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。因其時而惕,雖危无咎矣。
三爻居於下卦之上,四爻居於上卦之下,在此交接處由剛爻接續剛爻,故稱「重剛」(並非單指陽爻居陽位;因此九四以陽爻居陰位,同樣稱為重剛)。此爻非二、五之中位,故稱「不中」,也就是下文所說的「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」。九三著眼於「時勢」,九四著眼於「地位」,因此九三必須因應當前形勢而奮勉警惕。
九三重剛不中,既未高升在天,又未安穩在田,本當招致災咎,之所以能免於禍患,是因為:重剛而不中,剛烈已達頂點,從時勢來看正是最危疑凶險的關頭。九三順應這個形勢,早晚戒慎恐懼、警惕不已,德行日進、事業日修,即便身處危地,也能逢凶化吉。
九四重剛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,故或之。或之者,疑之也,故无咎。
「在人」指的是九三。三、四爻雖皆處於「人道」,但九四居於人位之上、極度貼近九五之君(九三則不如九四近君),故稱「不在人」。「重剛不中」的中,指第二、五爻的中位;「中不在人」的中,指整卦六爻中間的人位。
九四重剛不中,上不在天、下不在田、中不在人,本應招咎,卻能免禍,原因在於:九四之位雖同三爻一樣不上不下,但其位階已脫離下卦,獨自逼近九五至尊,處於隨時可進可退的權衡之地,故用「或」(審度懷疑)來描述。心存疑慮審慎,行動便必然審時度勢、相機而進,絕不盲動冒進,因而能夠無咎。
夫大人者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,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,天且弗違,而況于人乎,況於鬼神乎。
這一段總結大人所具備的品德,完全是至公的天理,毫無絲毫人欲雜念;一旦摻雜半點私心,便無法與天地萬物契合:
  • 與天地合其德:天地是造化的主宰,覆育萬物無私即是其德。
  • 與日月合其明:日月是造化的精華,普照萬方無私即是其明。
  • 與四時合其序:四季是造化的功用,春夏生養而施賞、秋冬收斂而行罰,生息運行無私即是其序。
  • 與鬼神合其吉凶:鬼神是造化的靈妙,降福於善、降禍於淫,禍福昭彰無私即是其吉凶。
  • 先天而天弗違:大人的作為走在天意顯現之前(如創制先王未有的禮儀、發明耒耜文字),雖是世間未有之舉,但出於自心的創製卻默契道妙,連上天也不會違背,這是「天合大人」。
  • 後天而奉天時:在大自然規律已展現之後,大人遵循天理而行(如天定倫常而我崇尚之、天顯秩序而我推行之),順奉天道不敢違逆,這是「大人合天」。
以義理為主導時,天即是我、我即是天,本無前後彼此之分。既然連上天都不違背大人,更何況是稟受天地之理而生的人類?鬼神不過是天地造化的功用,即使想違背大人,也絕無法違背天道。乾卦九五以剛健中正之德與此等大人相合,故稱「利見大人」,正是因為同德相應。
亢之為言也,知進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喪,其惟聖人乎。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聖人乎。
進退關乎「自身」,存亡關乎「名位」,得喪關乎「外物」。對於事物消長的規律,能洞察得一清二楚,且處置得當、堅守正道,唯有聖人能夠做到。孔子兩次感嘆「其唯聖人乎」,先如設問、繼而作答,說明非聖人絕不能至此境地。
縱觀全篇體例:
  • 解釋初九「隱而未見」兩句,旨在闡明一個「潛」字,文中兩次提及「君子」,說明唯有君子才能安於潛伏而不怨;
  • 解釋上九「亢之為言」三句,旨在闡明一個「亢」字,文中兩次提及「聖人」,說明唯有聖人才能進退得宜而不至於亢極招悔。
這是文言傳第六節,再次深入發揮前幾節尚未言盡的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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